人類學獵巫
「一種獵巫,成因各種不同。」深度解析人類學獵巫的底層邏輯:當反智暴民踩下瘋狂油門,失能體制卻拔掉剎車 。看穿黑死病免債、地產掠奪與氣候壓力背後的權力博弈與弱勢迫害真相。
意外誕生的信仰:從革命者耶穌到體制化的保羅
這段歷史的開端,是一個虔誠的猶太教徒耶穌被祭司當作異端交給羅馬人殺害,死後卻轉變為全世界最大非猶太宗教之神的奇特過程 。
作為 Tektōn 的耶穌:底層工匠的激進敘事
耶穌在傳統敘事中常被定位為木匠,但在希臘文原始文獻中,他的身份是 Tektōn。根據聖經學者 John Dominic Crossan 的研究,這個詞代表了當時失去土地、在封建體制最底層掙扎的工匠或石匠階級。身為底層人民的一員,耶穌展現出癲狂且反權貴的特質,他刻意挑選在安息日工作,並與被社會排斥的罪人同桌共食,這些行為在當時不僅是宗教挑戰,更是對耶路撒冷權力結構的直接挑釁 。
這種反抗精神在潔淨聖殿事件中達到高峰 。從歷史經濟學角度看,這是一場針對 第二聖殿經濟體系 的激進抗爭。當時的耶路撒冷聖殿不僅是信仰中心,更是壟斷了祭祀貿易與貨幣兌換的金融實體,其運作模式被視為一種耶路撒冷聖殿股份有限公司的壟斷形式 。耶穌以彌賽亞的極端敘事號召群眾,最終使其被統治階層視為威脅,死於羅馬政權之手 。
保羅的體制化改革:從民族邊界到普世信仰
耶穌受難後,基督教之所以能轉向普世宗教,關鍵在於倖存者保羅的改革 。保羅推動了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將基督教從以色列專屬的民族宗教轉化為全人類通用的普世宗教,並廢除了割禮與嚴守 613 條律法的極高門檻 。根據學者 E.P. Sanders 在其經典著作《保羅與巴勒斯坦猶太教》(Paul and Palestinian Judaism)中的論證,保羅將入教邏輯從靠行為守法的積點制,轉向靠恩典與因信稱義的信心論,實現了信仰的去隔離化 。
這場改革徹底改變了教義結構。律法的功能從原本必須終身遵守的絕對憲法,降級為信耶穌後即可畢業的階段性家教 。同時,彌賽亞的形象也從帶領以色列復國的政治軍事領袖,昇華為解決罪與死亡的靈魂救贖主 。這種普世化的轉向雖然成功推廣了信仰,卻也意外地在法律與經濟層面產生了深遠的副作用。
宗教邊界的重塑:奠定猶太人的債權身分
這場神學革命的核心在於對弟兄定義的重塑。在舊約 申命記 23:20 中規定,借給外邦人可以取利,但借給自己的弟兄則不可 。在原本的猶太教脈絡中,弟兄僅限於猶太民族,但隨著保羅將基督信仰普世化,對於基督徒而言,全世界的信徒皆成為了弟兄。由於教會法嚴格禁止基督徒之間放貸取利,歐洲社會出現了巨大的金融需求缺口。
在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猶太人被排除在基督徒的普世弟兄之外,成為法律定義上的外邦人。加上他們被禁止擁有土地與加入多數職業行會,這種結構性的壓迫迫使猶太人集體進入金融借貸領域,進而導致猶太人被歐洲人討厭的社會情緒 。這種由神學定義與法律排擠共同構建的經濟格局,奠定了猶太人在該地區長期擔任債主的特殊身分 。這種權力與債務的失衡,正是數百年後黑死病爆發時,獵巫與屠殺行動轉向猶太社群的隱形導火線。
黑死病的生存博弈:當瘟疫成為債務清算的工具
這場瘟疫在社會結構層面觸發了長期隱藏在教義與經濟體制背後的對立。由於保羅改革後形成的教會法禁令,使得歐洲社會形成了猶太教債主與基督教債奴的特殊格局 。當集體生存面臨生物性災難與氣候壓力的雙重威脅時,這種債務關係迅速演變為一場冷酷的社會清洗與財富重組。
氣候壓力與早期生物戰爭的連鎖反應
黑死病的爆發並非孤立事件,其背後交織著鼠疫桿菌的演化與蒙古帝國絲路貿易的擴張 。根據學術研究,卡法城(Caffa)在 1347 年發生的圍城戰,標誌著人類歷史上早期的 生物戰實踐,病原體隨即隨著地中海商船侵入歐洲港口。與此同時,十四世紀正值小冰河期,頻繁的霜害導致糧食歉收,環境壓力讓原本脆弱的社會契約趨於崩潰 。根據學者 Samuel K. Cohn Jr. 在其關於 中世紀集體暴力 的研究中指出,當死亡恐懼與生存資源匱乏交織時,尋找代罪羔羊成為了轉移社會矛盾的低成本手段。
巴塞爾屠殺與制度化的免債策略
這場悲劇在 1349 年 1 月的 巴塞爾屠殺(Basel massacre) 中達到了慘烈的峰值。當時的群眾與地方官員在市政廳前的萊茵河島上建造了一個特製的木製建築,將數百名猶太人關入其中並縱火焚燒。雖然表面上的藉口是宗教性的純潔化以及防止投毒,但其深層動機隱藏在當時一套被冷酷執行的黑死病期間屠殺免債 SOP 之中。根據歷史學者 Albert Winkler 的研究,這場暴力並非自發的騷亂,而是一場經過議會准許、由各行會與貴族共同策劃的經濟清算。
這種行為在經濟學上被視為一種利用集體暴力進行的極端財富重新分配。透過散佈猶太人投毒於水井引發瘟疫的謠言,地方債務人能夠以淨化社會的名義消滅債權人。最關鍵的步驟在於肉體毀滅後的法律效應:隨著債權人的死亡及其族群的被驅逐,原本受法律保護的債務契約也隨之失效。這種免債策略將複雜的金融矛盾簡化為最原始的生存掠奪,將原本應透過法律解決的經濟糾紛,轉化為一場制度化的集體屠殺。
金璽詔書與揪問暴政的法制化路徑
隨後頒布的 金璽詔書(Golden Bull of 1356) 雖然旨在穩定神聖羅馬帝國的政體結構,卻也因為權力的異化與下放,間接催生了後續的揪問暴政。這份詔書確立了七大選帝侯的特權,並大幅強化了地方諸侯的司法自主權。在缺乏中央權力有效約束的情況下,地方政權為了穩定民心與獲取財政支持,往往將針對特定族群的經濟獵殺披上法律的外衣。
這種權力的去中心化,使得原本源自羅馬法的糾問式訴訟(Inquisitorial system)被異化為一種行政暴力工具。在這種制度下,審判者同時兼任控方與法官,被告往往在缺乏辯護權的情況下被迫接受刑求與定罪。這種從生物性災難轉向結構性掠奪的邏輯,正式將暴力納入了司法程序。原本旨在尋求真相的法律,在此刻徹底異化為強者對弱者進行掠奪與清算的合法路徑,這也為後來瓦萊州大審判中大規模的司法迫害奠定了程序基礎。
當法律體系從尋求正義轉向結構性的壓迫時,獵巫運動便從一種民間的自發暴力,正式演化為國家機器驅動的行政行為。這一轉變的關鍵點,在於十五世紀初期發生於瑞士的瓦萊州大審判。這場審判不僅是歐洲大規模獵巫的先聲,更揭示了法律制度異化如何將集體幻覺轉化為司法現實 。
當法律體系從尋求正義轉向結構性的壓迫時,獵巫運動便從一種民間的自發暴力,正式演化為國家機器驅動的行政行為。這一轉變的關鍵點,在於 1430 年左右發生於瑞士的瓦萊州大審判 。這場審判不僅是歐洲大規模獵巫的先聲,更揭示了法律制度異化如何將集體幻覺轉化為司法現實 。
瓦萊審判與制度異化:法治外衣下的揪問暴政
獵巫運動的法制化路徑,與神聖羅馬帝國權力結構的演變息息相關。原本旨在穩定帝國秩序的金璽詔書,在地方層級發生了嚴重的權力異化,進而催生出一種揪問暴政 。當司法權力過度下放且缺乏監督時,法律不再是保護個體的屏障,而是成為了統治階層清除異質性與掠奪財富的利刃。
羅馬糾問制度與法律機器的異化
這場司法變革的核心,是瑞士地區在 15 世紀初期引入了羅馬法中的 糾問式制度(Inquisitorial system)。在傳統的對抗式訴訟中,需要有明確的原告提出指控,但在糾問制度下,法官可以根據傳聞主動開啟調查,並同時兼任偵查與審判的角色。這種制度的引進,使得原本需要嚴謹證據的犯罪認定,轉向了對被告靈魂與思想的全面審核。在這種背景下,瓦萊州大審判(Valais witch trials) 正式於 1430 年爆發,開啟了人類歷史上早期的大規模獵巫司法實踐 。
瓦萊州大審判背後有三大主因,包括政治破碎化導致的司法失控、社會對自然災難的集體焦慮,以及對異端教派的恐懼 。特別是當時被視為異端的 瓦勒度教派(Waldensians),其長期受到的迫害為後來針對巫術的指控提供了現成的受害者模型 。原本針對特定宗教觀點的清洗,在制度異化的催化下,逐漸擴張為針對任何反常行為的道德審判。
巫婆藥與飛行幻覺:從椅子到掃把的文化演變
在瓦萊審判司法檔案中,弗倫德手稿記載了許多在現代看來極具反常識色彩的細節 。這些紀錄反映了當時人們對於自然現象與生理反應的誤讀。例如,審判紀錄中頻繁出現的巫婆藥,在人類學的研究視角下,其實際性質可能是具有幻覺效果的麻醉藥 。當時的人們利用包含曼陀羅或天仙子等成分的 幻覺藥膏(Flying ointment),在塗抹於皮膚或黏膜後會產生飛翔或參與集體聚會的強烈感官體驗 。
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在早期紀錄中,所謂的飛行工具最初並非大眾所熟知的掃把,而是椅子、長凳或甚至是板凳 。被告常在刑求下供稱自己跨坐在這些日常家具上,藉由塗抹藥膏進行超自然的移動 。我們今日熟悉的巫婆騎掃把經典印象,實際上是後來約在 1440 年左右傳到法國地區才產生的文化轉向 。這項變化隨著後世藝術創作與印刷術的流傳,逐漸取代了最初的椅子形象,成為了歐洲集體意識中定型的符號 。
這種從生理幻覺到司法事實,再到文化符號的過程,展現了獵巫運動如何透過法律機器將虛構法制化。受害者的畫像不再僅僅是社會邊緣人,任何在這種糾問式制度下無法證明自清的人,都可能成為這台龐大法律機器下的祭品。
女巫之鎚:印刷術、利益與厭女情緒的共振
如果說瓦萊審判提供了獵巫的司法範式,那麼 1486 年出版的《女巫之鎚》則為這場運動提供了跨國界的意識形態武裝。這部著作的誕生並非出於純粹的宗教熱誠,而是結合了個人的權力挫敗、教權體制的失能,以及新興傳播技術帶來的商業利益,最終將獵巫從地方性的司法事件推向了全歐洲規模的集體瘋狂 。
海因里希·克拉馬的動機與平庸之惡
這部著作的作者是海因里希·克拉馬(Heinrich Kramer),其撰寫動機源於他在因斯布魯克審判中的慘痛失敗,當時他因程序不正義被當地主教斥為發瘋並逐出教區 。為了挽回名譽並獲取絕對審判權,他編撰了這本手冊,將個人偏執轉化為法律標準 。他在書中利用了教宗依諾增爵八世於 1484 年頒布的教宗訓令作為序言,使其行為獲得神學上的合法性 。教宗在不查實情的情況下為其背書,展現了官僚體制中的平庸之惡,為後續數世紀的迫害提供了官方保護傘 。
印刷術作為仇恨槓桿與利益擴大
這場運動得以迅速擴散,背後最強大的技術推手是新興的印刷術 。對於當時的出版商而言,《女巫之鎚》(Malleus Maleficarum)是一部利潤極高的暢銷著作,商業利益動機推動了此書在歐洲各地的普及 。這展現了技術發展初期的一種負面效應:當偏見被集結成冊並大規模印行,原本荒誕的虛構內容便會在重複傳播中被建構成為社會共識。
厭女結構與反猶敘事的整合
該著作成功地將厭女情緒法制化,提出女性因信仰較弱而更容易與惡魔簽約的偏見 。同時,它還刻意模仿並醜化猶太教的安息日(Shabbat),將所謂的女巫集會稱為 Sabbats,這種術語的挪用反映了當時宗教排他性的重疊 。透過將女性定義為體制內的內部敵人,並將其行為與受歧視的猶太族群連結,克拉馬創造了一種完美的迫害框架 。在這種邏輯下,任何不符合社會預期的女性,都可能成為這台由技術賦能、由國家與教會共同背書的掠奪機器下的犧牲品 。
在自然災害、生理疾病與社會衝突交織的極端壓力下,獵巫運動往往會從局部的法律糾紛,演化為一場結構性的集體清洗。這種現象在 1562 年左右的歐洲表現得尤為明顯,展示了人類在面對無法掌控的外部環境時,如何透過毀滅內部的異質者來試圖奪回社會的控制感 。
霜害與地產:環境壓力下的獵巫高峰
氣候變遷與獵巫嚴重程度之間存在著深刻的結構性聯繫。在小冰河期的極端壓力下,原本脆弱的農業社會極易陷入集體恐慌,進而將自然現象轉化為人為的罪行 。
小冰河期與 1562 年的氣候災難
十六世紀歐洲獵巫運動的高峰,與全球氣候的劇烈波動有著驚人的正相關。根據歷史學家 Wolfgang Behringer 在其關於氣候與心態關係的研究中分析,這類大規模的迫害往往緊隨氣候異常之後。特別是在 1562 年發生的極端霜害,摧毀了歐洲大片地區的農產與葡萄園,導致糧食價格飆升與普遍的飢荒 。這種無法用當時科學解釋的自然災難,迫使人們在群體焦慮中尋求超自然的解釋。在這種環境壓力下,社會傾向於將氣候惡化具象化為人為的惡意咒語,進而將矛頭指向社區中脆弱的成員,試圖透過消滅所謂的邪惡來源來平息大自然的憤怒。
社會雙重絞肉機:火刑柱與戰場的共時性
這是一場沒有人能獨善其身的集體悲劇。在這種政治破碎、神聖羅馬帝國戰爭壓力劇增的時代,社會體系演化成了兩台巨大的絞肉機,將不同性別的生命捲入其中 :
內部淨化的女性肉體獻祭 那些失去社會支持系統、在財產繼承或社會地位上處於邊緣的女性,成為了內部淨化的首要目標 。她們呈現出一種受害者的典型輪廓:通常是單身、寡居或是擁有些微地產卻缺乏家族保護的個體 。她們被標記為女巫,在火刑柱上成為社會焦慮與憤怒的出口。
外部擴張的男性肉體獻祭 男性同樣身處困境,並未在亂世中獨善其身 。當女性被推向審判台時,男性則被國家機器送往戰場的絞肉機中 。在頻繁的宗教戰爭與地緣衝突中,男性的肉體被當作權力博弈的燃料 。這種現象揭示了亂世中的殘酷現實:獵巫與戰爭是體制應對崩潰的兩種平行手段,女性死於鄰里間的相互指控,男性死於跨國界的武裝衝突。
地產重組與權力異化的終極表現
當神聖羅馬帝國的政治破碎程度達到高峰,地方諸侯為了轉移飢荒與戰爭帶來的民憤,往往利用獵巫來宣示司法主權 。這種環境壓力促使了資源的再分配,透過法律手段清除礙眼的邊緣人,或是沒收其剩餘的地產,這也正是獵巫嚴重程度熱力圖與經濟受災區高度重疊的原因 。
獵巫的底層邏輯不僅是宗教迫害,更是一場在極端環境壓力下進行的資源掠奪。原本應受法律保護的個體,在揪問暴政的運作下,成為了證成司法合法性與神權政治威信的祭品。這種由氣候觸發、由政治推動、並由全體社會成員共同承擔苦難的機制,構成了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這場歷史長跑的最後一站來到了 1692 年的大西洋彼岸。塞勒姆審判展示了當醫學診斷失能、土地私慾與極端宗教意識形態共振時,社會如何進入自我毀滅的連鎖反應 。
塞勒姆審判:診斷失能與地產爭奪的終極崩潰
塞勒姆事件並非單純的宗教迷信,而是一場由生理中毒引發、再經由法律異化與經濟掠奪完成的集體崩潰 。
麥角中毒與診斷失能的連鎖效應
1692 年,塞勒姆村的女孩們開始出現痙攣、尖叫與身體扭曲的怪異症狀 。在當時醫學知識匱乏且清教徒文化盛行的背景下,這種生理現象被迅速診斷為「受魔鬼折磨」 。根據科學家 Linnda Caporael 於《科學》雜誌發表的假說,這些受害者可能正遭受 麥角中毒(Ergotism) 的折磨 。這種由黑麥真菌引發的食物中毒,其產生的生理反應與當時傳說中的巫術附身症狀極為相似,在缺乏現代醫學解釋的背景下,生理現象被轉化成了司法指控的偽證據 。
汙點證人與被選中的犧牲者
當社會陷入恐慌,最先被拋棄的總是邊緣人 。這場審判的突破口是具有異國背景的奴隸 提圖芭(Tituba),她在壓力下成為了汙點證人 。隨後被指控的受害者呈現了明確的社會輪廓:
莎拉·古德(Sarah Good):一名失去社會支持、處於經濟邊緣的弱勢者 。
莎拉·奧斯本(Sarah Osborne):因長期涉及家族爭議與財產糾紛而受排擠的社會邊緣人 。
這些受害者並非隨機挑選,而是社會在進行內部「純潔化」時,優先清理掉的異質者 。
獵巫背後的土地清算:Thomas Putnam 的私慾
在宗教控訴的迷霧背後,隱藏著殘酷的經濟動機 。根據學者 Paul Boyer 與 Stephen Nissenbaum 在其經典著作《被附身的塞勒姆》(Salem Possessed)中的觀點,指控的分佈與當時的地產糾紛有著密切關聯 。其中,Thomas Putnam 家族是主要的控訴者,他們利用受折磨女孩的證詞,將矛頭指向與其有土地利益衝突的鄰居 。透過將對手定罪為女巫,控訴者得以在混亂中削弱競爭對手的實力並重新分配資源,這使得獵巫成為了一種在極端環境壓力下進行地產掠奪的工具 。
反智暴民與失能體制:獵巫的多重成因
這場橫跨數百年的集體瘋狂,本質上是反智的暴民踩下了油門,而管理階級為了維持制度表面上的穩定,親手拔掉了剎車。當生存壓力(如瘟疫、飢荒、戰爭)爆發時,體制選擇性地犧牲弱勢者,將法律、技術與醫學異化為掠奪與分配的工具 。
經濟性獵巫:作為債務清算與地產掠奪的工具
在許多歷史節點中,獵巫的「意思」是冷酷的經濟重組。
債務清算 (1349):黑死病期間針對猶太教債主的屠殺,實質上是一套被制度化的「免債 SOP」。暴民在反智情緒驅動下肉體毀滅債權人,而管理階級則在混亂中拔掉法律剎車,讓債務契約隨之消失 。
地產奪取 (1692):在 塞勒姆審判 中,以 Thomas Putnam 為首的權勢者利用暴民狂熱,將指控轉向有土地利益衝突的鄰居 。根據學者 Boyer 與 Nissenbaum 的研究,這使得獵巫成為地產資源再分配的合法利刃 。
制度性獵巫:司法異化與技術賦能的共謀
當管理階級拔掉制度剎車,反智的傳聞便能被量產為「司法事實」。
揪問暴政 (1430):瓦萊州大審判標誌著大規模獵巫進入行政體系 。管理階級引入糾問式制度,讓法官可依據暴民傳聞主動調查,並將生理上的幻覺(如麻醉藥膏產生的飛行感)定格為魔鬼證據 。
傳播槓桿 (1486):《女巫之鎚》 結合新興印刷術,將個人的偏執轉化為跨國法律標準 。教宗的「平庸之惡」為其背書,而出版商則為了純粹的商業利益推波助瀾,讓反智內容成為全社會的共識 。
環境與生理性獵巫:氣候焦慮與診斷失能
當自然災害超出了人類理解,暴民的殘忍便成為奪回「控制感」的手段。
氣候焦慮 (1562):歷史學家 Wolfgang Behringer 的研究指出,小冰河期的極端霜害摧毀農產,促使暴民在生存焦慮中尋找代罪羔羊 。管理階級順應怒火,透過處決邊緣女性來平息群眾壓力 。
診斷失能 (1692):科學家 Linnda Caporael 提出的 麥角中毒 假說顯示,生理病症在缺乏醫學解釋的體制下,被暴民與法官共同解讀為巫術附身,將病患變成了祭品 。
這場歷史巡禮展現了獵巫如何因應不同目的(債務、地產、權力、心理補償)而存在,唯一的共同點是體制在關鍵時刻選擇與暴民共生,掠奪了弱勢者的生存權。
